（一）

祝賀新人的鐘聲敲響，禮花朝著他們發射，安雅望著坐在角落裏的曉峰，心裏五味雜陳。他坐在一張輪椅上，頭發顯得有點發白，臉上也多了幾條皺紋。他假裝滿臉祝福地對安雅點了點頭，可安雅知道，他比誰都不願意安雅嫁給綠禾啊。可是他又能怎麽辦，難道讓安雅跟他這個廢人度過餘生嗎。

“你願意嫁給綠禾，成為他的合法夫妻嗎？”主持人問安雅。

安雅深呼吸了一口氣，她望著臺下的家人，每一個人的臉上都顯得那麽喜悅，他們大口大口地吃肉、喝酒，父母們嚴重則熱淚盈眶，仿佛完成了一個偉大的願望，但是安雅卻從來沒有看到的是她們的真心祝願啊，他們只不過是在享受一個聚會，享受著一個大口吃肉喝酒的機會罷了。千篇一律的“新婚快樂”刷遍朋友圈，父母為她精心打扮，仿佛像是他們的婚禮，難道這就是她的人生了，作為一個別人的妻子活著。

“我……”安雅百般掙紮，她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應該說出的是“我願意”，可一到這個環節，她的喉嚨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來，一秒鐘、兩秒鐘過去了，臺下的人依舊度過著他們的時光，但在臺上的安雅卻感覺自己的時間被停滯了一般。她究竟該何去何從……

記得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要問涼水是什麽味道，不妨親自嘗嘗，你沒有喝過，無論別人怎麽說，都無法體會。是的，正如戀愛的滋味，你沒有真正愛過，永遠不會知道愛情有多麽令人沈醉，有多麽令人悲傷。

或許，安雅的掙紮就到此結束了。也許現實是殘酷的，它有時候給無數人安排著同樣的人生，讓無數人在同樣的生活裏麻痹；有時候則給少數人安排另類的人生，如果屈服於此，便是重回同樣的人生，那就不值一提；如果在其中領悟生活的真諦，去爭取、去改變這無奈的人生，或許就能在平凡的人生裏找到屬於自己的新的生活。

正當安雅準備說出“我願意”的時候，嘉兒從人群中站了起來，眼神裏似乎包含著一切不舍與憤怒，她多麽討厭再也不會掙紮的安雅！她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安雅，試圖讓安雅重新想起她真正所愛的人。

可是，我又能怎麽辦呢？安雅想道。

“安雅，你這是怎麽啦，你變得好快，我都快不認得你了，前段時間你還像一個孩子一樣依偎著我，像個孩子一樣追趕自己的愛情，像個孩子一樣充滿理想，可是現在的你，我真的一點也不認得了。你真的想好了要嫁人了對嗎？要嫁給所謂的現實了嗎？”嘉兒說。

安雅猶豫著，她看了看座下的父母、周圍的“朋友”和旁邊的新郎官，要了咬嘴唇，然後說：“我……我也不想啊。”

嘉兒慢慢地走上來，她拉著安雅的手，笑了笑說：“別人不了解你，我還不了解你嗎，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了，你現在內心裏明明滿滿的遺憾，你不甘於這個結果，你想嫁的明明是那個你一次次拋棄，他卻從未把你放手的人，你不記得了嗎，你總是說你無能為力，你難道就因為這點小小的磨難再一次拋棄掉他嗎？”

“對不起，我可能就是這樣的人了，我已經習慣傷害別人了吧。”安雅把從嘉兒身上的視線移開，然後對著綠禾笑了笑，說：“我願意。”

瞬間，綠禾臉上浮現出了一種不理解，甚至是嫌棄的表情，他冷冷地對著安雅說“安雅，你走吧，你其實根本不愛我，你愛的只是現實而已。”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她把頭轉過來想跟嘉兒解釋，可嘉兒早已摔門而去了。在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安雅的身上，讓安雅的後背感到寒顫。

她再也無法忍受了，發了瘋似的往外跑著，當時她推開門的時候，強烈的光線一下子將她刺醒了，她擦了擦滿額頭的汗，慶幸原來這只是一場夢啊。

她打開手機看著那條尚未發送的短信，腦子裏回想著嘉兒在夢裏說過的話……

（二）

嘉兒敲開了安雅的房門，她望著滿頭冷汗的安雅，然後說：“你怎麽啦。”

“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其實我真的不想結婚。但是我又沒有別的選擇了……”

“好啦，別想那麽多，你呀，聽我的，選擇你喜歡的吧！”嘉兒安慰道。

“你懂什麽，又不是你結婚！你明明什麽都不懂，為什麽總要裝作一副這麽高冷的嘴臉來指導我的生活！”安雅說。這一刻，她內心裏似乎所有的壓力都在一瞬間爆發出來了，她已經多久沒有向任何一個人說過自己的心裏話了。

“呃……”嘉兒把視線撇開。

“你為什麽總要在我面前掛著一副多麽懂我的臉，毫無顧忌的闖進我的內心，你明明什麽也不懂，但總喜歡在大家面前裝作傻傻的樣子，讓大家都放松警惕，讓大家不知不覺中說出自己的心裏話。你以為你是什麽人啊！”

“就算你這麽誇我……再說，我倒覺得自己沒有傻傻的。”嘉兒把頭微微低下。

“需要我借鏡子給你嗎？”安雅握緊了拳頭，繼續說道：

“每次我有了自己喜歡的人，我都會感覺現實在阻撓著我。我……我和曉峰在一起，經歷過多少困難，最終還是分開了，遇到裴浩博，沒想到他喜歡的卻是你，他一直在欺騙我，你都不知道，我在監獄裏過的有多苦……為了重回這個世界，我拼了命地勞改，就為了讓這個世界再一次愛上我。還以為父母和朋友會為此感到欣慰，沒想到他們對我卻是那麽的嫌棄，我去哪裏應聘都找不到工作。明明我都已經拼盡全力地活下去了，為什麽現實總要這麽苦苦相逼，從此我就明白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我只能是一個小人物，你有多努力地活過，根本沒有多重要，重要的就是你有什麽用罷了。”

嘉兒沈默了一會兒，說：“你的看法是不是太消極了。”

“但現實不就是如此嗎？”

“不對，不全是這樣的，至少我知道你啊。”

“你明白我什麽？這個操蛋的世界就是這個樣了。你有這麽好的相貌，你有這麽多男人的支持，而我卻一無所有，你當然可以活得很好……”她們倆沈默了好一會兒，只見安雅的眼眶中閃爍著幾顆淚珠。安雅擦了擦繼續說道：“所謂的努力活著，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我都搞不懂了，難道要活得像你一樣嗎，凡事置身事外，不意氣用事，長袖善舞，不給自己樹敵，明明你也知道一味的努力並沒有什麽作用……你就這麽能放得下，明明敢於去愛卻不願意受到傷害，也不願意去傷害別人，在我看來你只是唯唯諾諾，每次都在最安全的地方觀望，你不就是個活在天上的人嘛。”

嘉兒擡起頭來，她看著安雅，慢慢地握著拳頭說道：“或許你說的很對，我就是有這麽一種傲慢的性格，可是我並沒有生在天上，我只是想平平靜靜地活著，我也想追求愛情！我從不覺得這種傲慢的性格有什麽好的，我有時反而會對自己這種性格感到厭惡。”

“為什麽，你已經活得很好了，不是嗎？”安雅說。

“因為我想讓我生活的更好啊。”

“哈？生活的更好？你可真是傲慢。”

嘉兒用手撩了撩頭發，她笑了，然後說：“對，我想要一個更加完美的生活。我想要陪在喜歡的人身邊，喜歡跟你聊天，喜歡到湖邊悠閑地走一走，我還喜歡……”

安雅咬了咬嘴唇：“每天陪在喜歡的人身邊又能怎樣，你會遭到所有人的議論，你根本就活不好！”

“這些小事，以後再算嘛，日子可漫長了。”

安雅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她看著嘉兒，明明心裏已經妥協了，卻依舊想繼續發洩，她大聲說道：“什麽叫小事啊？就算你每天陪在喜歡的人身邊，每天或者自己想過的生活，但是你卻受著父母的批評，受著生活的壓迫，你拿什麽快樂！到頭來誰也不會高興，你就應該聽從父母的，只要活成別人的模樣，就不會那麽難了啊。多少次！我都遵從了自己的決定，可是到頭來確實一場空，沒有人會高興，什麽意義也沒有。我又該怎麽辦呢，到時候，我……”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啊，就算你拼命追趕你喜歡的人，努力努力再努力，命運一旦決定了你會失敗，你就不可能會成功。這種事你以為我就沒想過嗎，我們共同走過了這麽多的路，我眼中的你明明都沒有放棄過，我知道你的腦海裏總是冒出聲音告訴你這一切努力都有可能會徒勞，命運早就給你寫好了結果。但是我相信只要努力了就一定會有回報，愛情從來都不會等你主動找上門。如果你真的喜歡，為什麽要在這最後的關頭放棄掉呢？”

“我……”

嘉兒走上前，抱住了安雅：“我會一直支持著你的，盡管你已經察覺到了，但我向你保證，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在你撐不下去的時候，我都會支持著你。”

“嗯。”

“再來任性一回吧，不管結果怎樣，不管別人怎麽看你，你永遠都是你自己。”

“嗯”

“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很努力，努力地追趕愛情，努力地工作，努力地活著，正因為你努力了，才會明白這麽多道理，不是嗎……”

還沒等嘉兒說完，安雅就大聲地哭了出來。月光撒在安雅身上，她知道，她從來都知道，自從安雅出獄後，其實嘉兒並不存在，只是她腦海裏對嘉兒的思念使她在現實中映射了一個完美的嘉兒的形象。當她再度告訴自己這是事實後，她多麽難以接受，所有回憶一下子湧進了安雅的腦海中，在工作面臨困難時，嘉兒“替”她想出來的各種點子；在安雅困於與人交際的煩惱時，嘉兒“替”她做出的情感宣洩，與陌生男子交流、交往，甚至是□□，這其實都是安雅一直想做卻被各種思想束縛著的願望……她從來都是一個人，卻又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安雅望著深藍的夜空，她覺得應該在努力一次，勇敢地活一回了……她終於明白，愛情從來就不是可以互相成全的，正因為相愛，才更要在一起。愛情在胸口上留下的一道道痕跡，原來早已深及心臟。

（三）

這一天，安雅趁著日出還沒出來，慢悠悠地漫步在這空曠的城市裏，夜間繁華留下了許多痕跡，燒烤檔留下的垃圾、汽車軋出來的胎痕、醉漢在公園裏抱著酒瓶熟睡的模樣，統統都映在了安雅的眼睛裏，這也是她從未見過的深愛著的城市的另一面。在這個美好的城市裏，她戀愛過，也曾狠狠地墮落過，但一切都將過去，成為她記憶力的一部分，如果說還有什麽令她困擾的，那就是這記憶以外——現實的世界了。

她乘著月色，走到了熟悉的湖邊，坐在一個大石塊上，呆呆地坐著等待黎明。她已經想好了她果然還是做不到輕易舍棄掉那份美好的愛情。盡管太陽還沒出來，陽光已經照亮了半片天空，湖邊來了好幾位小情侶，他們手牽著手和安雅一起等待日出的來臨。

太陽像一個羞澀的姑娘一樣在湖邊探著半個頭，仿佛在刺探月亮的蹤跡，當她發現月亮已經暗淡下來的時候，便快速地躍出地平線，企圖挽留一下，但很快月亮就不見了，太陽也不再羞澀地探著頭了。

安雅站了起來並伸了一個懶腰，她拿出手機把綠禾約了出來。他們坐在一個早餐店裏，綠禾還是像以前一樣，只有安雅不再像以前一樣帶著一種無奈與冷漠，她用手托著臉，對綠禾說：“我想了好久，我今天才發現，其實我並不想結婚。你確實是個好男人，但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真的很對不起，你給我的一切幫助，我都會記住，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綠禾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的舉起手，正想對著安雅的臉上扇過去，但看著安雅如此真誠的表情，他下不去手，畢竟他還愛著她，於是慢慢地放下了手，冷冷地對著安雅說：“所以，這算什麽？”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但如果可以，我還是想請原諒我，重新尋找一個真心對你的人……”

沒等安雅說完，綠禾已經離開了。

安雅緊握著拳頭，盡量不使自己反悔，接下來，她撥通了媽媽的電話，因為她很少主動給媽媽撥過電話，所以當她的媽媽接到電話後還是大吃一驚的，她以為安雅終於決定嫁給綠禾了或者是綠禾向安雅求婚了，沒想到安雅說的卻是她與綠禾分手了，還喜歡上了一個殘廢人，媽媽聽到後差點沒暈過去，然後氣沖沖地對安雅說：“你又在發什麽瘋？一個有車有房的年輕人你不要，你去選擇一個走不了路的人，以後爸媽老了誰來照顧啊？結婚彩禮那些他給得起嗎？我真的是服了你，總之，我不同意！”

安雅平靜地說道：“如果可以，以後我來養你們，但結婚是我的事，這一次，你就原諒我吧，近期我也不給你打電話了，我還忙。”說完，安雅就把電話掛掉了，坐在凳子上雙腿伸直，狠狠地神了個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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